一水竹陌

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♪


[818]所以卡塞尔论坛上的那篇楚路文究竟是谁写的? 


0L 楼主 08:56:27 

如题。相信大家最近都看到了挂在隔壁卡塞尔文区的那篇……咳咳,文。大胆以前任狮心会会长和现任学生会主席作为原型,人物鲜明立体,剧情跌宕起伏,情感水到渠成。 

那么问题来了,是谁执笔?


1L 狄克推多 09:03:25

不是@NoNo 写的就是@茜茜 写的吧,之前听她们讨论了很久的脆皮鸭文学——说起来“脆皮鸭”这个词有什么含义吗?

2L 炎之龙斩者 09:04:56

如果是SM重口调教小黄文,那肯定是我写的啊!先酱酱再酿酿诶嘿嘿嘿……

3L 村雨 09:07:21

……不是我写的。

4L Zero 09:13:24

即使是SM小黄文,也不可能是@炎之龙斩者 写的。他向来有贼心没贼胆。

5L 奥古斯都 09:15:28

@狄克推多 少爷猜错了。

6L 茜茜 09:18:19

等等?@狄克推多 你对我们的印象好像有点偏差啊?不是我写的,也不是@NoNo 写的。

7L Sakura 09:21:39

我觉得……应该……不是@村雨 写的。虽然这篇文,确实,逻辑性强得有点可疑啊?

8L NoNo 09:24:17

@狄克推多 你没有猜错就是我写的!还是挺了解我的嘛23333

……

xxL [管理员]守夜人 12:38:19

特意去查了下后台IP,八个人里有三个人说的对。

——————此帖完结——————

所以卡塞尔论坛上的那篇楚路文究竟是谁写的?

陌陌教你做小学数学题/划掉
这样原题的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嘛´_ゝ`

不系舟


        为了考察西部地貌,我曾前往云南腾冲。

        战后地质陈列馆迁回南京,矿物标本亟待补全。腾冲火山群因分布集中、矿藏丰富,有极大的研究价值。

        上绮罗村坐落于来凤山南麓,小镇田壑纡错,人烟稀少,鲜有外地游客。是以当我在村口遇见一位归国模样的青年时,不免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身形颀长,西装领带,目光沉静,自有一种学者风度。我上前与他攀谈,得知他刚取得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学位,得空归国,来这里寻找旧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俯下身去,将一抔红土封于袋内,仔细收好,低声道:“有太多人被留在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时我留意到他的箱子上铭牌,横平竖直,写着“庄无因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我想起我知道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在明仑读书时,校园里是有这样的说法的。生物系的澹台玮与物理系的庄无因,二人总被一并提及。

        暖玉温雅,冷玉沉静。澹台玮喜笑,大三便修够了四年学分,是萧子蔚先生的得意弟子,对时事也很有见解;庄无因则素来寡言,埋首于理论物理研究,眉眼间带着点淡漠的忧郁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仑湖畔曾有一景。庄无因会坐在树下读一本济慈或华兹华斯,澹台玮则在他边上研究花草,二人偶有交流,笑容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空袭撕裂天空,前线战况激烈。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讣告频繁登报,暖玉不知何时也悄然遗落在了腾冲的土地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提及读书岁月,他似是有些讶然,神情也柔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提议去村里走一圈,他点头同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路过中心小广场,上绮罗医院静静地立在马路旁。这里曾作为战时接收伤员的基地,无数战士长眠于此。而今抗战胜利已有三年,医院翻修为白墙黑瓦,不复昔日衰颓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单间病房外的院落里栽着一棵普通的松柏,抬望眼,可以看见院外湛湛青空。旁边山坡上有一片墓地,小路弯曲,绿荫掩映,青草覆地,是很好的地方,可以安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庄无因伸手抚上松柏挺拔的枝干,伫立半晌,朝那个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不完全认同玉石的比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程时我们走过另一条路。风吹过桦木林,卷起几片叶子,他沿着林间小道慢慢地走,神色依然是平和且宁静的:“乱世不藏玉。且未免多了些艺术加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求真务实,很像萧先生教出来的弟子。”我不觉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有一次,他以‘林中路’自况。”庄无因也微微一笑,看向前方,“——‘林中有两条道路,我选择了行人寥落的那一条。’”

        有段时间我们没有再说话,我猜他想起了那段投笔从戎的日子。滇西战事愈发紧急,明仑征调四年级男生往前线翻译。澹台玮不在应征之列,却毅然入伍,也是选定了自己所行的路罢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快落山,给满地落叶铺上一层金色,踩上去能听到沙沙的声响。行至林子尽头,入眼一片清浅池塘,一只小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临行前他对我说,‘我行林中路,你泛不系舟。’”他望着眼前景致,沉默了很久,“他文学课成绩一向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《庄子·列御寇》里有名句,巧者劳而知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。饱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确定地发问:“当真无所系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,只转移了话题,说自己将继续去普林斯顿研究所深造,“或有一日,殊途同归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腾冲一行竟使我们意外产生了交集。能于此相遇本是缘分,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。他回美国后,我仍在中国各地考察地貌,期间书信往来,自不再提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我们都满心以为,海晏河清近在眼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形势不大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知识遭诋毁,反右浪潮日益高涨。七月通告见报,孟弗之先生被打为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在哲学系作了自我批判的发言,风骨大折。八月,中文系钱明经先生被抄家,书罪未穷,牛棚中“惟祈速死”,学界皆惶惶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届时已无文化存留,可资改革矣!”

        字句椎心泣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本该是治世里做学问的人。平天下的理想曾伴随着炮火声南渡,辗转于东藏的路上,历西征未敛其锋芒,却在北归后被斗争的车轮倾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庄无因没有归国。听人讲他拿到了几项国际性的学术奖,却依然是寡言且疏离的。尘世的纷扰被隔绝在象牙塔之外,也没有自白。

        都说庄家中庸,深谙乱世明哲保身之道。有人称其精致,亦有人斥其利己。我眼前却浮现出他在上绮罗村湖边背诵弗洛斯特的《林中路》,以及获奖时如一的专注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既以我的中国传统为骄傲,同样的,我又专心致于现代科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因,无因。

        行藏以道,出处因时,他一向是对政治极不热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身上有道家的意蕴,无所凭恃,却也无意依附,一片风骨一颗丹心,悉皆隐没在无声的钻研里。泛不系之舟,纵其所如,眼中是万顷天地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我再次见到他是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。校礼堂匆匆一瞥,他正应邀发表一篇关于中国印象的演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讲到祖国的教育、科研与医疗,细数廿载变化,语调从容——“最值得自豪的一点,是不屈不挠之‘精神’”,字句铿锵。

        演讲结束时,掌声很热烈。

        散会后我本想和他交谈几句,却见他被进步学生们包围,问了很多关于“保钓”运动的问题。他也耐心地一一作答,便作罢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年后我收到他寄来的信。

        中美关系尚未解冻,他仍奔走于各高校演讲,以中国精神示人。随信还附了几个物理学公式,简短介绍了他在规范场与纤维丛理论研究上的新进展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地质陈列馆已迁回北京,正式更名为中国地质博物馆,修整工作亦接近尾声。我闲时与他聊及北京今昔种种,他罕见地有些兴奋,询问起香粟斜街的胡同与什刹海的荷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说,归国访问的计划已提上日程。字里行间可窥见二三萦怀,不似往日沉稳,倒平添了几分少年心性。信的末尾引来一句李义山,笔力清劲:“永忆江湖归白发,欲回天地入扁舟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—完—


【楚路接龙】混乱邪恶

°2018情人节楚路24h接力活动,已经接到了初四

°突然抛锚,我只能180度大漂移调转车头……所以爆字数抱歉_(:з)∠)_

°上一棒 <7>



他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了很久,对外界的感知麻木且迟缓。

 

舌头碰到牙齿,之前被咬破的位置生疼。

 

有什么地方不对。路明非想。

 
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

入眼依然是拘束室惨淡的天花板,厚重的窗帘拉得透不进一丝光亮,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发霉木质地板的混合味儿。

 

路鸣泽来去无痕。终究是个爱玩弄人心的魔鬼,走前似乎还不忘欣赏一下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,将他重新禁锢在了拘束衣里。

 

最初的震惊过后,路明非很快冷静下来。他手腕微微翻转,靠中指和无名指一点点挪出了藏在袖口的一个刀片。

 

说来惭愧,他拿到剧本之后,曾怀着拜读天雷兼寻求剧透的复杂心情翻了几遍,对剧本后期越来越重口的嘿嘿嘿及SM情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顺手拿走了芬格尔桌上一个削苹果的刀片,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派上了用场。

 

他一边唏嘘不已地慢慢磨着手上的拘束带,一边用受伤的舌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牙齿。

 

从舌尖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,是和师兄接吻时留下的伤口。他从未如此庆幸当时的行为,甚至用牙齿反复碰了碰,只有痛觉能告诉他,之前墓园里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
 

——不是幻觉就好。这起码说明,路鸣泽的话存在漏洞,关于师兄的部分不完全可信。而自己现处的空间,极可能也是他一手造出来的。

 

没过多久,拘束带被磨开了。

 

路明非捡起刀片,刀光在指间穿梭。他垂眸思索良久,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,在刀锋上轻轻划过。

 

一阵真实的疼痛,有血珠沿着裂口渗出。

 

比起剧本的幻境,小魔鬼的空间果然并非自残就能逃脱。

 

路明非干脆放弃了靠疼痛脱离的想法,将刀片藏起,收敛心神,目光在屋内环绕了一圈,最终落在了摆满药剂的架子上。他走上前,惊讶地发现细口瓶下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剧本。

 

随手翻开一页,里面正进行到他被师兄抱上车,开向一座鬼气森森的私人医院——路明非暗道了一句这剧本简直神了难不成还与时俱进随时暂停,下一秒,一把古朴的青铜钥匙随着他翻页的动作滑落,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
 

路明非看向那把钥匙,愣住了。他弯腰捡起,仔细观察了一番,有些不敢置信地将钥匙对准房门的锁芯。旋转过一圈时,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,门开了。

 

路明非心里一沉,推开了拘束室的房门,在看清屋外的场景后,瞳孔微缩。

 

正是他们之前顺着剧本抵达的那家医院。医院一楼内面的光线昏暗,墙壁上有各种怪异的深红色字符,四角挂着沾灰的残破蛛网,站在走廊口可以看清不远处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
 

这下一切都可以解释了。路明非在压抑的环境中自我排遣地想,他靠着和楚子航在墓园的那一吻脱离了剧本,又被小魔鬼强行拉了回来。至于写这个剧本的“导演”是不是路鸣泽本人……

 

路明非想到那项和师兄搞基的内容,心里咯噔一下:难不成你们魔鬼还有这种恶趣味?

 

昏暗的吊灯偶尔闪动。他吞了口唾沫,沿着走廊继续向前。

 

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思路清晰。他记起有天早上,师兄带来了剧本里没写的早饭,以及对话时难以言喻的惊讶——也就是说,师兄那里的确有剧本,而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,一直在努力规避?

 

那么师兄……在哪里?

 

他突然心跳加速,想起剧本里发生在医院走廊里的壁咚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
 

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

他立刻戒备地转身,楚子航正站在明暗交替的地方,向他微微一笑。

 

“师兄?”路明非惊喜道。

 

楚子航不说话,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。他缓缓抬起两只手,越过路明非肩头撑在墙上,微弯下腰,形成了一个圈住的姿势。黑色的眼睛有些暗沉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
 

他们之间离得极近,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。路明非听见耳畔压得很低的声音,温和且有力地说出了那句台词:“路明非,我……要你。”

 

路明非闻言一愣,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,却不由自主地抬头凑向了他,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
 

下一秒鲜血溅出,楚子航的颈侧多了一道翻开的狰狞划痕,趁着他发呆的时候,路明非闪身,看准机会奔向错综复杂的走廊。

 

“我要你个大头鬼!”路明非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刀片上的血,边跑边回头,“大兄弟你这演技不行啊顺着ooc的剧本念台词算什么好演员?接着上回剧情,就算下巴上没我的牙印,师兄也不会不分场合玩强吻好吗?”

 

他在医院的走廊里狂奔,前方是长得没有尽头的路,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路明非在转角抽空回头看了一眼,对方颈侧的鲜血还在狂喷,却仿佛不知疼痛地机械向前。

 

又一个拐角,蜘蛛切的刀光划过一道弧度。

 

路明非刹住脚步喜上眉梢:“师兄你……?”

 

楚子航点了点头,原本肃杀的举动被下巴上那个滑稽的牙印冲淡了不少:“意识到不对劲,所以顺从本心回归了幻境。本来以为不会是同一个,看来我运气很好。”

 

“师兄你要相信,和我在一起,我们的运气会一向很好,毕竟我可是……”

 

“少年热血中二小说的金手指男主。”楚子航平淡地叙述,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要和我搞基。”

 

“……”路明非捂脸,“够了师兄你能不能不要一脸平淡地说出后半句话。”

 

楚子航看了眼对面墙壁上的影子,将自己与路明非的两本剧本交叠,在对方扑来的瞬间,手起刀落。

 

幻境瞬间消失,他们的自我意识重新回到了那片墓园。

 

路明非惊恐地发现自己还在与楚子航唇舌交缠,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继续。”

 

激烈的接吻不知何时变得温柔且绵长。牙关被撬开,口腔里的空气被搜刮一空。路明非感觉到楚子航在四处探索时轻轻舔过他之前咬破的舌尖,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撩人的血腥气。

 

路明非在间隙喘着气,看着他身后的那个黑影,心想师兄啊我错了,你还是会不分场合地玩强吻的。我知道你已经给了黑影重创,现在反正时间宽裕,顺便降低他的警惕心也不是不可以……但他离我们不远了诶难不成你还想用摩尔斯电码来传递信息?

 

下一秒,他感受到了一只手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来。

 

墓园夜间的空气有些微凉,路明非赶路匆忙,风衣敞开,里面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。楚子航的手伸进来的那一刻,就像热水裹挟冰块,令人震颤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

 

路明非瞬间抖了一抖。

 

结果还没完,那双修长的手真的顺着他的腰线开始来回逡巡。有时沿着脊背缓缓划过,有时落下蜻蜓点水的细碎揉捏,所过之处隐隐有烧成燎原之火的趋势。

 

路明非有点站不稳。他没事留意了一下师兄的动作,一脸黑线地发现,师兄真的是在发摩尔斯电码。

 

三短,长短。

 

路明非知道这是不久行动的意思,关键楚子航划到了他的尾椎,大概也怕消息传递错误,在那里点了一点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路明非欲哭无泪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硬挺的家伙,心说别行动了我已经欲火焚身了。

 

他索性破罐破摔地伸出手,悄咪咪伸进楚子航的衣服,以相同的技巧和力度在他的腰上摸了一把。听到楚子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路明非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,沿着腰一路划到底,画了个圈圈,又反过来划上去,画了个圈。

 

长,短,长,短。

 

好。

 

 

*为了回到原轨我真的尽力了,顺便提供最后的加速度给择择 @Ze 


【水仙芬】识途


°芬格尔水仙,G级xA级

°1111fo感谢!这个数字献给芬格尔,一个关于拥抱过去的单身(划掉)故事_(:з」∠)_

 

【水仙芬】识途


“……虽然确实以前他也很乱来……但不像这样。十年前我眼里的他,就像现在我眼里的你。”

 

>>>>>01

 

“他的领口内侧别着一枚卡塞尔盾徽。”芬格尔敲了敲手中的骨瓷杯,补充道。

 

昂热校长坐在办公桌后,将执行报告又翻过一页。阳光透过天窗洒落在纸面上,顶部“未知因素”的醒目红印流转着暗芒。

 

“你觉得介入任务的是执行部的专员?”

 

芬格尔摇了摇头:“我去查过执行部的档案,里面没有这个人——倒也不奇怪,那群以严谨和高效著称的暴力狂里可出不了这种自由散漫的人才。”

 

昂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吗?听到你评价别人‘自由散漫’,简直和听到神棍评价骗子‘故弄玄虚’一样令人感到不知所措啊。”

 

“别这样校长,我是乱来了点,但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A级嘛。”芬格尔笑眯眯地接过茶壶,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锡兰红茶,喝凉白开似地一饮而尽,“他不一样。他的散漫有点危险。”

 

“德国人,灰蓝色眼睛,青铜与火一系言灵,三十岁左右。”昂热食指划过任务报告的备注栏,在最后一项上点了点,“要不是这里不吻合,我会以为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
 

芬格尔对此并不意外,摆手道:“我和他最多七分相似。如果不是他帮忙,我也未必能在这次的任务里全身而退,更何况——”

 

大概是觉得下一句话过于滑稽,他顿了两秒,尽量维持住了一本正经的表情:

 

“——他说他是个G级。”

 

>>>>>02

 

钥匙插入锁孔,锁芯无声无息地弹开。芬格尔转动1区303宿舍的门把手,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哒,正欲推门的动作停住了,青铜御座的强化效果慢慢爬上手臂。

 

门开的瞬间带起一阵对流的风,他与翻窗而入的不速之客四目相对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,维持着一个刚刚翻窗的姿势,单脚立在地上,另一只脚勾着窗子,左手拽着窗帘,右手伸向床上的零食。听到开门声,上半身扭转了九十度来看他。

 

一个极考验柔韧性的高难度动作。

 

“……”芬格尔举起手中的报告,将戳着红印的那一面朝向他,“你是……‘未知因素’?”

 

“等等,给一个活生生的人下‘未知因素’这种评语,听起来就很像什么活体研究的非法实验吧?原来卡塞尔的非任务目标还有这种待遇吗?!”来人一脸不似作伪的震惊,却也不打算解释自己擅闯私宅的行为,顺势把腿收回站立,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,“自己人自己人,你可以称呼我为——炎之龙斩者。”

 

芬格尔对这份诚意度为零的自我介绍不予置评,拉开椅子做了个默许进入的姿势,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人。

 

一样的发色与瞳色,一样的体型。只是他胡子拉碴,满面风霜,腰背也略显佝偻。灰蓝色眼睛垂下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大写的“丧”字,连笑意也是漫不经心的。

 

芬格尔暗想,在校长室里提到的七分相似还是偏多了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透过一面镜子看向另一种与他无关的未来——毕竟芬格尔坚信,墨绿色的花格衬衫、拖沓的洒脚裤配上大一码的人字拖,这么犀利的拾荒风格现在不符合将来也不可能符合他的审美。

 

但他又觉得那笑容下还藏着些什么。

 

炎之龙斩者先生对此毫不知情,对他的兴趣甚至不及桌上的薯片。他不见外地拆开包装,丢进嘴里嚼啊嚼,含糊不清道:“之前一路上都没有人拦,没想到你能看见我。”

 

“你有实体啊。”芬格尔将散落的碎屑扫进垃圾桶,随口应道。

 

“是……哎?”

 

只见龙斩者先生呆呆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,而后豁然起立,郑重地倾过身来,一把拽住芬格尔的领带,在他惊恐的目光里揉乱了他原本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,欣喜道:“卧槽还真是!”

 

芬格尔猝不及防:“……大兄弟你你你想干嘛???你手上的油擦了吗就摸我头???”

 

“这下顺眼多了,发型很得我的神韵。”龙斩者先生摸着下巴,深沉地点了点头,“看来我只有在你旁边才能与这个世界接触,上次也是。之前碰不到物品,所以我已经饿了很久了,这么邋遢也没办法啊,One dollar,just one dollar……”

 

他又坐回了椅子上,哼起了自编的不成调的美式乞讨歌。

 

芬格尔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人来疯的家伙,一脸戒备地挨着他坐下。想了想,还是掏出学生证,帮他点了一份松露面包、一份鹅肝和一份鲱鱼卷。

 

“真是品学兼优啊。”龙斩者先生看着那张印着烫银“A”字的卡,啧啧感慨,腆着脸凑到了面前,“最好再来一瓶香槟和一只烧鹅。”

 

芬格尔见鬼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

“人生苦短,需及时行乐啊少年。”他看着芬格尔的表情,乐了,“好吧其实我是来看看你上次的伤好没好。你这一副深闺小姐遇见采花大盗的神色真是让我感到意外。”

 

“我现在有点明白昂热校长接不了我无厘头笑话时的心情了……强中自有强中手,我道行不如你。”芬格尔诚恳地摇了摇头,“至于上次,帮大忙了。”

 

“还挺有模有样的。谢谢就谢谢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龙斩者先生又伸出罪恶的爪子,蠢蠢欲动,然后被芬格尔一把拍掉。见状,他无趣地摸了摸鼻子,晃晃悠悠挪到整齐的床铺前,扑上去滚了一圈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
 

“……你其实是来蹭吃蹭喝蹭住的吧?”

 

“是吧。”

 

他熟练地翻了翻床头柜,拉出一小截游戏手柄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,噼啪按了一通。又起身走到床对面的书架前,观察片刻,抽出了第三排第二本书。

 

一本平装版的《浮士德》,边角磨损,内页泛黄。他无所事事地翻了翻,放回书架上,半真半假地感慨道:“飘忽无定,随意摇曳。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[1]

 

芬格尔正欲开口,侍者安静地推着餐车进入宿舍,掀开了雪白餐布上的纯银盖碗。上一秒还在叹惋的人立刻现出原形,眼冒精光。

 

如果是单纯的狼吞虎咽倒也罢了,偏偏他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关切的询问:“副校长和他的儿子曼施坦因怎么样了?”

 

芬格尔呛了一口香槟:“?!”

 

“你不知道他们是父子么?那你总该知道副校长真名弗拉梅尔吧?”龙斩者先生兴奋地撸起袖子,挥动带着鹅肝的叉子,谆谆教诲,“你要有一双敏锐的眼睛。记住这一伟大的时刻,你将在我,炎之龙斩者的带领下,去揭开卡塞尔一代又一代的秘辛。这时候不得不提另一方势力,校董会……”

 

芬格尔被一个接一个重磅炸弹冲击得找不着北,反应过来时已是下午,而罪魁祸首则在他后知后觉的抓狂中啃完鹅腿双手一拍,哈哈笑着翻窗跑了。

 

>>>>>03

 

相处的时间越久,芬格尔越好奇关于炎之龙斩者的一切。

 

他们在某些方面简直惊人地一致。拍照时挑选狙击位置的意识,打游戏时盘腿的习惯,思考问题时轻敲瓷杯的动作,还有八卦的天分——被一个G级夸奖“出色的侦查能力会让你成为最优秀的狗仔”,未来的执行部新星芬格尔表示心情十分复杂。

 

上数学课解题的时候,芬格尔余光瞥见身旁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人。

 

明明除了自己,再没有别人能看见他。即便如此,他还总是带着一张又一张色彩秾丽的假面,千变万化,虚虚实实,只有睡着的时候才隐约可见沉稳的眉目。

 

也许是感受到了揣测的目光,最后那丝沉稳也很快消失不见。他在梦中咂了咂嘴,发出猪一样幸福的哼哼,伴随着毫无顾忌、越来越浮夸的鼾声。

 

“装睡得有点过头了啊。”芬格尔扶额,目光回到面前的题目上。那是关于庞加莱猜想的证明,上课无聊时翻出来摸鱼,却有点卡壳,“看这个。”

 

“这么解。”龙斩者先生打了个哈欠,草草扫了一眼,拖过白纸瞎写一通,“别这么看我,我太久没碰数学了也就会解到这一步……说起来我当年数学还是学院第一。”

 

“第二是谁?”

 

“高幂,炼金机械系的。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学霸。”他随口道。

 

芬格尔抬头看了眼坐在前方的那个戴着眼镜中规中矩的男生,又低头看了看那道题,若有所思。

 

他突然想去上次去古巴端混血种老巢的任务,他单枪匹马,即将背水一战的时候,就是这个家伙拎着把大刀闯入,刀上还中二地腾起黑色火焰,名字也拉风,叫什么“暝杀炎魔刀”。

 

“身法敏捷,意识不错。”那时他这么说,黑焰照亮他的大半张脸,笑容依然是懒洋洋的,“就是还欠缺点技巧。”

 

“?”

 

“打不过就跑,没什么丢脸的。”

 

缘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。龙斩者先生就像自己的对立面,过着他向往却不会选择的生活。随遇而安芬格尔也懂,但有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扭转一下某人得过且过的价值观,结果话题往往被对方带着奔向十万八千里。

 

“我可是A级,好歹得有点追求。”

 

“这和你对一个老人家说你语数外都考一百分一样毫无意义。”

 

“我有点奇怪,你做什么都这么老气横秋吗?”

 

“少年啊等你大了就知道,老气横秋没有什么不好的。”

 

“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跟着我?”

 

“离开你,我这个老人家不认识路啊。”

 

如此循环。

 

>>>>>04

 

“明天我要出任务,目标在格陵兰海域。学生证给你随便刷,别刷成负的就行。”

 

正在打游戏的龙斩者先生的手顿住了。他抬头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

有那么一瞬间,芬格尔从中看出了点欲言又止的意味。

 

结果下一秒,龙斩者先生平静地道:“已经刷成负的了。”

 

“???”

 

他灵巧地躲过芬格尔砸来的一个枕头,挥了挥手看似潇洒,笑容却十足讨好:“别别别,骗你的!卡里还剩一百五呢……卧槽好汉息怒!一帆风顺一帆风顺!”

 

门开了关,闹哄哄来又闹哄哄去。细碎的尘埃落地,屋内渐渐变成了一片寂静。游戏界面停止在“GAMEOVER”上,龙斩者先生想了想,把手柄一扔,双手抱着后脑勺,躺在了床上,盯着对面书架上的《浮士德》发呆。

 

究竟为什么不出言阻止?哪怕是提醒一句也好。

 

他自己也不清楚。大概是对平行空间抱有侥幸,大概是想看看另一个自己会作出何种决定、又能走到哪里去。

 

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死侍的包围圈里遇见这个“芬格尔”,临危不乱,锐不可当,担得起“优秀”二字。而且少年心性,受伤那么重还在逞强。

 

十多年前的自己原来这么中二又热血么?他收回暝杀炎魔刀,伸出手接住因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而陷入昏迷的另一个自己,揉了揉他的头顶,铁灰色的发丝从指间穿过,意外地柔软。

 

所以找到他,跟着他上课,聊天,打闹,再走一遍当年的路,一切按部就班。连带着格陵兰成为一个必然的节点,没有阻止的理由。

 

龙斩者先生起身,想开一罐啤酒以麻痹那个蛰伏多年、如今依然牵扯全身的隐痛,环顾四周却只发现一壶烧开的热水。他默然片刻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惊讶地发现手虽然在微微发抖,却还能稳稳地握住杯子。

 

>>>>>05

 

后来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他,游走在世界的边缘,从旁人零零碎碎的语言中拼凑出一个熟悉的故事:格陵兰事件,代价如何惨痛,施耐德教授重伤,曾经神采飞扬的A级变成另一番样子。

 

龙斩者先生在清晨翻进芬格尔病房的窗户,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。

 

“……你似乎对干预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兴趣。”听到声响,芬格尔睁眼看向他,眼底一片暗沉,“比起其他的时空旅人,你这种听凭发展的态度还真是不靠谱啊。”

 

“你在埋怨我没有提醒你?”龙斩者先生往椅子背上一靠,指尖相抵,此刻他的笑容依然是漫不经心的,“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。一是时间轴混乱,二是平行空间交叠——祖母悖论从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我们见面,所以可以确定是第二种了。”

 

“然后你现在又来事后劝我?‘要心如死灰,年纪未免太轻’?[2]”芬格尔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,那笑容很快消失了。他直视着他,声音嘶哑,目光凶狠,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
 

“我是该走了。”龙斩者先生坦然地点点头,“如果真是靠别人劝慰就能渡过苦难,苦难也失去意义了。”

 

他突然起身,像他们在宿舍见面的那一次一样,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
 

芬格尔愕然抬头,看见被病房窗帘过滤的黯淡晨光。窗户在他进来的时候被拉开了,有空气缓缓流动。

 

身旁的人揉乱了他的头发,轻声说:“我本来想过扭转你的命运,但最终选择与你感同身受。”

 

——只是一个拥抱。

 

隔着时间的河流,抱抱当年失魂落魄的自己。

 

这应该是他唯一能做的,也是最合适的事情。

 

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无声恸哭还是仇恨不甘,当着另一个自己的面,纵然脸老皮厚如本人也会下意识回避他的神态,所以也没有立刻放开,而是笑道:“总有一天,你也能吞下玻璃而不伤身体。”

 

芬格尔沉默,闷闷道:“所以,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当那只懒狗,让我这只敏捷的棕毛狐狸跃过?”[3]

 

“这不好吗?你能靠的只有‘自己’。”芬格尔笑着说,“看到你还能对上接头暗号,我突然就觉得人生也不是那么烂了。比如在走之前,我还可以再刷几个鸡腿。”

 

“用我那张只剩一百五的A级权限卡吗?”

 

“实不相瞒现在只剩下三十了……”

 

这大概是对他们的恩赐。从另一个角度看看当年的自己有多耀眼,记住一些不能放弃的东西。也能让自己,变相地陪他走过一点黑暗的、看不到光的路。

 

炎之龙斩者先生合上病房门的那一刻想,他的路也找到了。

 

>>>>>06

 

校长办公室。

 
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留下看他的结局。有无限种可能,但不管他选哪一条我都理解。”芬格尔窝在扶手椅里,把昂热校长珍贵的锡兰红茶喝得见底,“哇校长你的红茶存货也太少了吧?”

 

“产于UVA地区,8月间采摘,等会儿还要留一点给S级补考谈心。”昂热看着芬格尔牛饮的风格,有些痛心地揉了揉眉心,“没来得及提醒你用心品尝就喝完了……这是少数优秀学生才有的待遇,有什么感想?”

 

“理不直气也壮。不存在什么‘未知因素’,”芬格尔翻出卡塞尔盾徽,别上领口,把上面的世界树擦得色泽靓丽,自豪道,“毕竟我可是卡塞尔唯一的G级。”

 

他晃晃悠悠回到1区303宿舍,推门而入,空无一人。

 

他在床铺对面的书架前凝神驻足了一会儿,伸出手,从第三排被一堆不可描述的杂志占据的废墟里,扒拉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平装书。

 

某一页的折痕是新的,芬格尔一愣,伸手抚平。故事正发展到悲剧第一部,浮士德与梅菲斯特争论人生所追求的冠冕,而一道崭新的铅笔印,在梅菲斯特的一句话下划了一道横线:

 

“你是什么……终归仍将是你自己。”[4]

 

—FIN—

 

注:

 

[1]《浮士德》献词:“……发出的音调像竖琴上的哀音,飘忽无定,随意摇曳,我不禁全身战栗,泪流成河……眼前的一切,仿佛已暗淡而久远,消逝的一切,却又将在现实中为我重演。”

 

[2]《浮士德》悲剧第一部《夜》:“……要放浪游戏,年纪未免太老,要心如死灰,年纪未免太轻。世界还能给我什么保证?你要安贫守分,守分安贫!”

 

[3]我能吞下玻璃而不伤身体:计算机UTF-8编码的显示样例,Ubuntu操作系统选择这个句子用于字体测试,Linuxer接头暗号。类似于“那只敏捷的棕毛狐狸跃过那只懒狗”(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a lazy dog),一句话包含全部26个字母,用于测试打字机性能。

 

[4]《浮士德》悲剧第一部《夜》:“浮士德:如果不能获得全心全意追求的人类的冠冕,我又算得了什么? 梅菲斯特:你是什么......终归会是什么。即便戴上用无数鬈发编成的假发,穿上了一码高的靴和袜,你是什么......终归仍将是你自己。”


2017年终总结

翻了翻今年的lo,大致状态是每月不定期撒糖混眼熟23333如果小糖果能稍微调剂一下心情,让大家开心一点,那就太好啦。
也有特别想打磨的情节和情绪,每到这时就深恨读书太少笔力不足,关于叙述构架和内核,还在继续求索。
其实不太会说话,超想絮絮叨叨聊些什么又怕打扰到大家,又怕冷场尴尬,更多时候都是抱着手机痴汉笑窥屏。所以……今年最后一天有人理理我吗随便聊聊印象什么的或者唠嗑唠嗑也行 | ᐕ)⁾⁾
总之2017年是很好的一年。不管二次还是三次都有成长和收获,遇见的值得珍惜的人一直在身旁,在她们的陪伴里度过了上半年的迷茫期,也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风景。
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,超爱你们的!元旦快乐!天天开心!

【楚路】苹果与歌与烟花


°悄悄撒把糖。虽然有点晚!但还是赶上了一句圣诞快乐(๑•̀ㅂ•́)و


【楚路】苹果与歌与烟花


>>>>>01


“……所以今年由学生会出资,自制烟花用于庆祝圣诞。具体预算已经在策划案里给出。”

路明非正在会议桌下翻着《东瀛斩龙传》的手一顿,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:“学生会出资做什么?”

“庆祝圣诞。”伊莎贝尔在一旁尽职尽责地重复了一遍宣传部部长的话,“新生们对第一届‘DIY圣诞’活动表现出了极大期待,副校长也给予了大力支持。”

“不不不我是说庆祝圣诞前面那几个字。”路明非指节敲了敲桌面,不确定道,“虽然DIY行为很值得鼓励但我似乎听到了在违法的边缘试探的声音……”

“主席您请看!”宣传部部长一溜小跑到他面前站定,殷勤地献上文件。

路明非顶着一众期待的眼神,不动声色地打开策划案,入眼的首先是几个花里胡哨的大字——

“圣诞狂欢你来定!一夜激情暖人心!”

措辞夸张得像某种塞进宾馆门缝的小广告。

路明非盯着那行POP字体沉默了片刻,妥协似地翻过冠冕堂皇的活动目的及意义,视线最终停在经费预算上:

“草酸钠10吨。硝酸锶10吨。铝粉等金属粉末15吨。硝化甘油15吨……”

“……”感觉能判无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无视了部长们的疯狂暗示,以学生会主席稳重可靠的姿态冷静道:“我现在有点怀疑,学生会被装备部的势力渗透了。”

后勤部部长热切地点头:“没错,这正是与装备部兄弟们联合提出的策划案,走他们的特殊渠道不必担心非法。”

伊莎贝尔适时地汇报年度工作进展:“舞蹈团与装备部的关系在近几次联谊中突飞猛进,如果能趁此拿下‘自由一日’的赞助,学生会将开辟更广阔的发展道路。”

财务部部长举手:“财务委员会一致认为该方案经费可行。此外,我相信这样的活动能提高部门间的凝聚力。”

他们互相对视一眼,全体起立,目光灼灼:“请主席批准!”

>>>>>02

“大概经过就是这样。”路明非站在诺顿馆的落地窗前,一手接电话,另一只手抬起,在糊了一层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个圈。他看了眼花园里嘻嘻哈哈打雪仗的低年级生,感慨道,“我们当年怎么就没这么闹腾呢。”

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,路明非笑道:“不批准能怎样,毕竟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啊。”

他转身背向着落地窗,自然而然地唠嗑起来:“你不知道那群新生简直唯恐天下不乱,部长们也不是省油的灯——登山部就算了,连滑雪部也跟着凑热闹,是想研究烟花爆炸对雪崩的影响吗?!对了师兄,他们还考虑干翻狮心会,‘趁着楚子航师兄出差,先下手为强’。你这个前会长记得提醒一下成员啊。”

说话间,诺顿馆的大门开了,卷进一阵带着纷扬雪花的风。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发出噼啪声响,几个部长吆喝着扛进一棵巨大的圣诞树,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。

电话那端的声音被喧闹掩盖,只隐约辨认出一句低低的、带着笑意的“假公济私”。

“不,这叫合理利用资源。”路主席在学生会骨干们面前四平八稳地揭过了自己通风报信的行为。

他靠着往年圣诞的印象,胡乱地指挥起诺顿馆的布置。真不怪他业务不熟练,这种觥筹交错的舞会多半由恺撒操刀,要说自己,只有蹲在角落挑苹果的心得。

他想起有年圣诞夜也下着小雪。

那时他守着苹果箱子翻捡得正欢,一颗红苹果突然出现在眼前。托着苹果的手骨节分明,而手的主人正沉默地看着他。

狮心会会长出现在学生会舞会某一不起眼的角落,这一场景实在透着一股砸场子的诡异。虽然路明非万分好奇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里,但还是赶忙从圣诞树上拆了一顶圣诞帽,二话不说罩在楚子航头上,拉着他飞奔出馆,远离新闻部捕捉头条的相机。

“挑选苹果的关键在品相。”被问及为什么会出现,狮心会会长如是说。

合着只是为了教他挑苹果。

他们像二傻一般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,路明非一脚一个坑,欢快无比地哼着五音不全的歌,楚子航和他并肩走着,略微放慢了脚步。

“single dog,single dog,single all the day♪ ”

他们并没有来得及欣赏灯火通明的圣诞夜景,因为卡塞尔总闸跳了——跳闸原因至今都是卡塞尔不可思议之首,只能归结于功率过高或者守夜人赠送的圣诞小惊喜。

身前身后安静的黑暗,小小的掌心焰,围住两个人的围巾,雪地上留下的并排的脚印。

一人一半的苹果,还有因突然的表白戛然而止的单身狗的歌,愉快的尾调为圣诞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脚注。

这么一算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,最近几年则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错开。

路明非回过神,一边贴着手机继续絮絮叨叨,一边从后勤部部长派分的箱子里挑了个苹果啃。

“哎师兄。”他突然说,“隔着这么远,你唱首圣诞歌呗。”

“……”

对面似乎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,路明非憋着笑,耐心地等待着。

“jingle bells……”

是熟悉的音色。路明非还没来得及笑,就听到装备部方向一声巨响,随之传来一阵地动山摇。

“路明非?”楚子航停下来,问了一句。

“得,多半是自制的烟花爆炸了。”路明非无奈地叹道。

>>>>>03

他一脸惨不忍睹,将装备部的两个大兄弟拉出焦黑的实验室。
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
“事实证明自制烟花是很成功的,而且威力是普通烟花的三倍。”其中一人抬起头,炭黑的面孔不掩眼中求知的光芒,“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——”

“——TNT多加了一倍。”另一人擦了擦无框眼镜,理性地分析总结,“还是要感谢学生会与狮心会共同出资,让我们有试验最佳配方的机会。”

“……狮心会?”

一直没有挂断的电话那端响起略带迟疑的声音:“装备部购入药剂主要为了火药改进。是我提议让他们拿出一小部分制作烟花,被学生会发展成了DIY圣诞活动。”

“想送给你的自制烟花。”

十分直白简洁的话,当然无视原材料管制这一点,感动的效果可能会更好。

路明非握紧了手机。也许是通话时间久了,手心里有温热的暖意。

他笑着说:“师兄啊,烟花有了——那驯鹿和圣诞老人呢?”

“叮”的一声,新的短信提示音。

那是一张驯鹿的照片,有浅色的皮毛和分枝繁复的大角,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皑皑冰原。

“这是执行地东格陵兰岛的驯鹿。”

“圣诞老人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
>>>>>04

午夜的烟花炸起的时候,路明非侧耳细听,有铃儿响叮当的调子由远及近,在纷扬的细雪里化作绵长的祝福。

那人也如他所哼的歌一般,一步步向他走来,从容且沉静。

一颗红苹果。

一个带着风雪的拥抱。

一句圣诞快乐。

—FIN—

【鹿犬】填字游戏


°悄悄爬个hp墙头
°鹿犬/犬鹿无差,友情向

【鹿犬】填字游戏

>>>>>01

羽毛笔在指尖飞快地转过了一圈。

詹姆向后虚靠在椅背上,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《标准咒语,三级》,揉了揉本就杂乱的黑发,一副认真听讲而略显困惑的优等生模样。

从西里斯的角度望去,折叠多次的《预言家日报》堪堪遮住了书内插页米兰达·戈沙克的画像,报纸底版上的填字游戏正堂而皇之地混在咒语详解里。

他隔着小半个走廊倾过身去,快速扫了一眼空格,低声道:“第五行第一个单词是‘Snivellus’。”

詹姆闻言偏头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
西里斯回答得一本正经:“以我们伟大的狮院创始人、填字游戏爱好者格兰芬多的名义起誓——我无比肯定答案是那只惹人厌的鼻涕精。”

“宾斯教授会告诉你,四巨头时代还没有这种纵横字谜,起誓无效。”詹姆回以同样的一本正经,“而且配图是一张嘲讽的脸,如果你说答案是‘Sarcasm’还比较可靠。”

“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尖头叉子。仔细观察图里那人的头发和鹰钩鼻,你会发现这是一道灵活多变的题目,没准还能试试‘黏腻的’、‘鼻涕’或者‘愚蠢’。”

“好吧你就快说服我了——如果不是只有七个空格的话。”

“那就填‘Severus’啊。我还真不知道你的词汇量贫乏到了这个地步,怪不得给百合花小姐写情书的时候修辞学平平。”

“那也比你的算术和魔法史强。”詹姆半信半疑地写下一行“Severus”,羽毛笔移向第五个字母,“那么这一列就应该是R开头的单词……”

“‘Riddikulus’。”西里斯朝讲台上板书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努努嘴,悄悄扮了个鬼脸,语调欢快。橡木魔杖变戏法似地出现在他的手心,慢慢悠悠指向了黑板旁边的木柜子。

詹姆抬头。老教授之前放出了一只形貌可怖的木乃伊,正打算详细介绍对付博格特的方法。西里斯话音刚落,它便炸成了万缕青烟,一只头顶礼帽身穿洋裙高喊“Dark Lord”的大猩猩滚了出来。

教室里静默了一秒,瞬间哄闹起来。詹姆直接不客气地笑出了声,被教授瞪了一眼,赶忙低头,这才发现那一列字谜只有五个空格。

“现在我确定你是在胡说八道。”詹姆趁着教授手忙脚乱收拾博格特的空当,索性把报纸揉成一团,做了个纸团炸弹,朝西里斯丢去。

西里斯支起板凳的两只脚,微微后仰,伸手一拦,纸团稳稳地落在他手心。

身后的女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见状坐直了身体,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。詹姆吹了声口哨,想起还没下课,收敛了动作,装模作样地回归课本。

“我明明是在教你填字游戏变换思路的方法。”西里斯拿起羽毛笔,飞快地写了几个单词,头也不抬地说。

“相信我,大脚板,你装作认真学习也没用了。教授刚才对博格特施了一个闪回咒,很快就知道是你……”詹姆话说到一半,猝不及防被西里斯丢回来的纸团砸到了脑袋,伸手接住,扭头忿忿道,“你把纸团炸弹当游走球吗?”

教授看着两个连假装规矩都没能超过半分钟的活宝,额角一跳:“——詹姆·波特和西里斯·布莱克!课堂不是你们传纸条的地方!不许交头接耳!不许扮鬼脸!还有刚才是谁提前放了滑稽滑稽?”

詹姆和西里斯想也不想,异口同声道:“是我。”

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,咧嘴露出狼狈为奸的笑容。教授大喊着什么“扰乱课堂秩序格兰芬多扣十分”“态度不端正再扣十分”,詹姆抽空展开纸团,发现填字游戏已经被西里斯全部解完了。

花体字被他刻意避开了布莱克家族的繁冗笔法,于字母转折处勾出另一种骄傲的棱角。

右下方落款“大脚板”,边上寥寥数笔画着一只黑色的大狗。

满分。

西里斯冲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。

>>>>>02

凑在一起玩每期《预言家日报》上的填字游戏,是掠夺者除满月探险、夜游霍格沃茨、找鼻涕精麻烦外,尤为热衷的一项活动。

但多数时候彼得都跟不上他们的节奏,他那少得可怜的词汇量里还有一大半是拼写错误;莱姆斯又更喜欢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旁看热闹。于是这项游戏最后就变成了詹姆和西里斯之间的小比赛,比时间比解法比新意,花样百出乐此不疲。

五年级的时候,詹姆开始频繁地往图书馆的麻瓜研究专区跑。

“给我一年时间。”他信心满满地向其他三人宣布,“我能做出一张巫师界最难解的填字游戏——纯麻瓜词汇的那种。”

西里斯对此不以为意,在詹姆拉他去图书馆的时候却也欣然同行。

他倚在书架旁,看詹姆弯腰挑了一本《二十世纪麻瓜研究》,也随手取下离自己最近的大部头,拍了拍封面,将细细的灰尘抖落在空气里。

他扫了一眼目录,漫不经心道:“他们要是知道我在研究麻瓜文化,恐怕会送我十个钻心咒。”

詹姆正埋头做着笔记,支棱的黑发被斜照进窗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暖色。他随手在空白页画了一只巨怪,举起本子笑着说:“你可以解释成自己为了在O.W.Ls中拿十个‘T’而用功复习。”

“这个说法简直比研究麻瓜还要丢脸。”西里斯夸张地摇了摇头,“而且我怀疑,你是打着学习麻瓜文化的旗号争取与女神的偶遇。”

“别这么说,大脚板。”詹姆一脸正人君子地否认,拿起手中的羽毛笔,在中间的空格处写了一个S,“我尊重莉莉的复习计划,只在她空闲的时候——”

小天狼星投来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。

“——偶尔请她帮一两个小忙。现在已经完成了初稿。”他撕下那页纸,揉成团,隔空抛给西里斯,炫耀道,“不如来打个赌,如果你半年里能填完,我就承包我们一年的检讨书。”

西里斯对詹姆这种越来越幼稚的行为嗤之以鼻,然后兴致勃勃地接受了挑战。

>>>>>03

半年期限到的时候,西里斯没能解完那张麻瓜填词表。

中间的情况似乎有些复杂,当然,作为全世界最好的朋友,詹姆还是在第一时间给了他毫不吝啬的嘲笑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“闭嘴吧尖头叉子。”西里斯无奈地说。

“抱歉抱歉。”詹姆立刻板出认真的表情,咳了一声,庄严道,“我们伟大的骑士西里斯·布莱克先生在十六岁那年做出离家出走的决定,起因是家长不让他玩填字游戏——这可不太光荣啊兄弟。”

“别忘了那份漏洞百出的麻瓜填字表是谁编的,而且你伟大的骑士现在正远离泥潭无家可归。”

他试图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,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了。

“我母亲看了很生气。”沉默片刻后,西里斯说,“那些麻瓜的东西,她觉得连看一眼都玷污了‘高贵的最古老的布莱克家族’的血统。麻瓜就该死。”

他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忧郁的气质,微长的黑发垂落在耳际,侧脸安静且疏离。

“维护巫师血统的纯正,摆脱麻瓜出身的人。”詹姆若有所思地抛掷着手中的纸团,注视着他,“听起来那位得到了很多忠实拥护者。”

叛出家族远没有西里斯表现出的那么潇洒,詹姆知道。也许等他们都老了,提及当年,还能轻描淡写地评价一句英勇无畏或鲁莽冲撞,而眼下,十六岁的男孩子每一句否认家族价值观的话,都只剩下挣扎与狼狈。

“……我受不了他们提起黑魔王时的样子,仿佛只有他才能带领他们走向辉煌。”西里斯阴沉地说,“一群人追随着一个满脑子杀戮的疯子,什么‘让纯血统的人掌握大权’,都是为所欲为走向极端的一派胡言——”

詹姆将纸团轻轻地朝他丢了过去。

这次西里斯有些心不在焉,抬手没能准确地截住,被纸团砸到了脑袋,愣了片刻。

那股阴郁的戾气倏忽间消失了。

詹姆两步走到他面前,给了他一个拥抱。他的语调依然是阳光且欢快的:“所以是时候对着黑魔王的脑袋丢纸团炸弹了。”

得拉住他。詹姆想。

下一句话几乎不假思索:“别想太多了大脚板,你还可以来我家。我妈妈会给你亲儿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,她天天念叨着想见你。至于填字游戏……”

他看了眼西里斯的解,笑出了声。

“给个提示,这个空,某物用于联系他人,是‘电话’,不是‘门钥匙’。”

西里斯在短暂的愣怔后恢复了懒散的模样,慢慢地说:“你现在给我的感觉,就像我那个热衷麻瓜文化的叔伯祖父的曾外孙。你不如解释一下这个位置,S开头的单词——”

詹姆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头:“自己猜,那可是最巧妙的部分。”

>>>>>04

后来西里斯想,以詹姆道听途说来的麻瓜词汇,他那张稀奇古怪的填字游戏能填出来才是奇迹。

六年级那一年,两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依然形影不离。他们喜欢坐在图书馆有阳光照到的地板上,一边在本子上涂涂画画,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不再被乌云遮蔽的将来。

偶尔会有一场美好的邂逅。红头发的小女巫十分学霸,给他们仔细讲解电动机或发电机的原理,不忘指出詹姆笔记本上的某个麻瓜单词又拼写错了。

詹姆则乐呵呵地笑着,把自己原本就很杂乱的头发挠得更加杂乱,然后写下错得更加离谱的拼写,换来莉莉一声叹息。

少年心事变化无穷,那些不知名的情愫是什么时候起的无人可知。

他看着詹姆绘制的“巫师界最难”的填字游戏出了一版又一版,还执意要求掠夺者人手一份,不许解完就丢。正式完成之后,反而是詹姆最先弄丢了纸条,西里斯则在百无聊赖时继续解着初版的填字游戏。

中间的空格太多而提示太少,始终无从下手。以S开头的单词有6个字母,注释是“耀眼的珍宝”。

他有些好奇,麻瓜的珍宝和巫师有不同吗?

西里斯强烈怀疑詹姆又记错了单词。去问詹姆的时候,对方先是一愣,而后笑了,无比肯定地告诉他,珍宝就是这个词。

那斩钉截铁的模样让西里斯更加怀疑了。

那份填字游戏一直被他压在行李箱底,和他一起踏上毕业的火车。掠夺者四人组的关系依旧牢不可破,凤凰社工作繁多也就渐渐忘了。

>>>>>05

再后来的日子变得很无聊。

隔壁牢房住着一个偏激的亲麻瓜分子,在第一次巫师战争里屠杀了不少无辜的纯血巫师,被摄魂怪影响了意识,嘴里念叨着奇怪的字眼。

西里斯垂下头。

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还在他兜里,本是打算在1981年的万圣节前夜问个水落石出的。现在它边角翘起,上面的墨迹褪去,已经有些看不清了。

他一面揣摩着詹姆的心思,一面磕磕绊绊地填出曾经觉得冷僻而如今逐渐熟悉起来的麻瓜单词。

收音机、扬声器、离合器……羊皮纸的中央,剩下的七个单词被陆续试出来了三个,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拉着他去图书馆的男孩的用意。


詹姆一直知道布莱克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偏执,也知道以自己原本的傲慢,对麻瓜不抱敌意却也不屑一顾。

——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领着他,避免他走上一条偏激的路。 


隔壁牢房又传来细碎的絮叨:“……多美的夜色啊。”


西里斯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石墙上唯一的窗户。说是窗户其实并不准确,只是一小截被海风腐蚀的、长满青苔和盐霜的缺口。


入眼一片沉沉夜幕和一点零星的月光。西里斯叹了口气,告诉自己不能和疯子谈美景。再低头的时候,那个困扰他许久的单词被填出了3个字母,现出了隐约的轮廓。

S-i-r-i-u-s。

怅然的叹息声戛然而止。

西里斯背靠上阿兹卡班冷硬潮湿的墙壁,无声地笑了起来,而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天狼星,夜空里最耀眼的星星。

那份被藏匿了多年的珍宝终于被发现,在孤绝的悬崖上,又一次拉住了他。

>>>>>06

康奈利·福吉说:“可是我上次去视察阿兹卡班时碰到了布莱克……你会觉得他只是闷得慌——问我报纸看完了没有,要多冷静有多冷静,还说他很想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。”*

—FIN—

*出自《阿兹卡班的囚徒》

【楚路】实相之诗(二)


「那本总是在黄昏时分翻开的书掉落了。」

>>>>>>02

后半夜睡得很不安稳。

他的梦里一片阴沉沉的黑,是三年前的尼德霍格之役。血雨迅速落地成圆,空气中漂浮着的灰色尘埃被打得细碎,又在熊熊燃烧的火海里骤然腾起。光焰明丽得惊人,却没有什么温度。

黑龙巨大的骨翼遮天蔽日,融金一般的瞳孔里映出世界的斑驳倒影。利爪裹挟着狂暴的气流割裂皮肉,猝然贯穿了他的腹部,将他钉在岩石上。它低吼了一句什么,在远方传来的丧钟声里听不真切。

场景几番切换,梦境的最后是一张沾血的脸,龙化迹象一点点褪去,鳞片消失后的清秀面孔平静且苍白。不伦不类的庞大身躯支离破碎,倒地时再次砸起漫天尘埃。

他近乎无知无觉地向着那个不能再被称为“人”的死物走去,手机随着一步踉跄从风衣的口袋里掉落,开机键着地,屏幕发出一片莹莹幽光,上面显示的时间是——

“七点啦天亮啦该起床吃早饭啦!”小诊所的路不盲医生总是如此精力充沛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,将本就未曾拉上的窗帘拉得更大,仿佛这样能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。

楚子航坐起身时恍惚了片刻,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。那里还缠着几圈严严实实的纱布,却没有多少疼痛的实感,即便有混血种的体质加成,也未免好得过快了。

他压下心中疑惑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现在是七点?”

“……我也只是猜个大概,作为资深颓废宅这点生物钟还是有的——反而是你啊路盲兄,为什么你问个时间都能问得一脸严肃考据?”

楚子航否认: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
路明非肯定:“不,你脸上就差写着‘我打算测个太阳高度角来计算准确时间’了。”

“……”有那么一瞬间,楚子航似乎想抬手摸自己的脸。

路明非见状大笑,一步蹿进了厨房,锅碗瓢盆的哐啷声里飘来一句“我帮你做早饭”。

声势和派头都做足了,却也只是从橱柜的某个旮旯里翻出一包压扁了的红烧牛肉面,几个调料包一撒,白开水一倒,拿起筷子搅和了两三圈算作完工。

楚子航看着二十秒后走出厨房、手捧一碗不能更敷衍的方便面的路明非,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“不用太麻烦”收回了肚子里。他用筷子搅了搅没有化开的牛肉酱,又扫了眼成块的面饼,沉默了片刻:“我再加工一下吧。”

路明非难得犹豫:“让病号下厨房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
楚子航没有指出让病号吃方便面同样不合适,只是简单道:“快康复了。”

他用锅接了水,小火烧着,然后放下一旁案板,开始切菜。

路明非趴在桌子的另一边,单手支头,看他将长袖挽起,露出半截手腕。落刀时从容且精准,蔬菜以相当统一的宽度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不知怎么的就想起“宜室宜家”这个词来。

“我觉得这个手法切大白菜有点可惜。”路明非摸着下巴点评,“应该去表演切金枪鱼,背景音是孤峭的古曲,天上再飘下点樱花烘托气氛,手起刀落赏心悦目,彰显武士的孤寂之美——不对,怎么越说越像一晚上八百张花票的牛郎店头牌了……”

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那人背对着自己,路明非看不见他的反应,只隔了一会儿,听到他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可以加面了。”

路明非正想感慨原来杀胚的外表下还有这么居家的一面啊,然后注意到他每一步都掐着时间和投料比,添加顺序有条不紊,搅拌速度均一稳定,把一包方便面硬生生泡出了实验教科书般的严谨气质。

“……”好吧杀胚的外表下是学霸的一面。

楚子航将碗推到他面前,隔着腾腾的蒸汽看着他,不期然想起他们曾经去边陲执行任务,在当地一家旅馆隐匿形迹,吃了一个多月的鸡蛋面。

——以至于后来两人对坐吃饭,路明非总是一边浮夸地称赞他的煮面手艺更上一层楼,一边致力于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他一半。

鬼使神差地,楚子航说:“以后记得先烧开水再下面,煮到六分透的时候加调料包,最后打鸡蛋。以前有个人……也像你这样一股脑地乱泡。”

路明非刚尝了第一口面条,闻言立马咽了下去:“等等?最后一句话转折得也太生硬了吧?”

楚子航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路盲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怂……”路明非又扒拉了一口面压压惊,“这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‘我有一个故人’的怀念又沧桑的故事氛围真的很令人不安啊。要不是你一身与狗血文绝缘的浩然正气,你再这么暗示下去,我简直怀疑自己被卷入了什么替身梗……”

“失忆梗也符合当前逻辑。”

“被你这么理智地一讲我更加慌了好吗!”第三口面下肚,路明非这才意识到不对劲,“……还有,明明是我帮你做早饭,最后怎么变成我吃了?”

他将鸡蛋一划为二,硬是让楚子航吃了一半,名曰补充营养,这才作罢。

收拾碗筷的时候,路明非没头没脑地问了句:“我这里有点无聊吧?”

楚子航摇头:“你呢?不用出门吗?”

路明非回答得避重就轻:“照顾病人就是我的工作。”

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去厨房洗碗了。楚子航注意到餐厅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中的潘洛斯阶梯利用错视现象四角相连,无限上升,没有尽头。

角落里,一个造型奇特的饮水机以一个悠闲的频率慢慢地转动着。水从小风车的最高处落下,驱动风车连接的螺旋汲水器将水慢慢地提上来,如此循环。

像个斯特尔永动机。

楚子航皱眉,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飞速划过,一时间没有找到源头。

路明非不知何时洗完了碗坐回到他边上,一脸正气凛然地提议帮他换绷带。

不多时,正气凛然化作鬼鬼祟祟,某人趁着收拾药箱的机会掐了一把他的腰,然后逃之夭夭。

楚子航:“……”

中饭,饭后闲聊,老电视机无所事事的调台,晚饭。他们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,像磨合多年的旧友,互不过问,举手投足间却有无声的默契。

平淡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。

楚子航惊觉这一点的时候,路明非正站在窗前,盯着外面的夕阳。

太阳快下山了,漫天云霞铺展,将世界点缀得很好看。余晖落在他眼里,跳动着隐约的金色。

他转过身:“不过说实话,我有时候也觉得你很熟悉。”

墙角的饮水机还在缓慢运转,滴水可闻。墙上的钟又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。

路明非没有在意这一点,继续道:“很老套的搭讪方式吧?那句话怎么说的——‘似是故人来。’”

楚子航看向他,最后一缕光渐渐变得黯淡,只见到模糊的轮廓。

……还是太熟悉了。

他想起离开校长办公室时,昂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回头看他的目光依然锐利,脊背却在虚化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佝偻:

“黑王只是黑王,曾经作为人的那一部分……已经消失了。尼德霍格的危险,我们都清楚。”

当时他们规避了某个名字,仿佛避开了某种禁忌。

可是真的消失了么?

他知道探究这个问题并无多大意义,任务对象是尼德霍格而不是路明非,这样的借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。

但他突然不确定了。

路明非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挥了挥:“路盲兄,你好歹对这种搭讪给个反应啊?”

凝重的气氛倏然消散。楚子航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

“……”路明非一时槽多无口,长叹一声,“我仿佛看到一朵桃花飘落在复活岛的石像上。”

他与他错身而过,打着哈欠上了楼梯,在最后一级站定,笑着对他道:“早点休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楚子航轻声说。

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又冒出头来。

——TBC——


【楚路】实相之诗(一)

°第二次中篇尝试,楚路cp不动摇

°ooc属于我,可能私设多

°管挖不管填/划掉


【楚路】实相之诗(一)

「退向黄昏开始抹掉雕像的地方。」

>>>>>>01

路明非离开诊所的时候,天边传来隐约的闷雷,似乎将有一场大雨。

墙上老式挂钟的时针堪堪指向五,齿轮在黏腻的空气里苟延残喘地咬合着,发出不甚悦耳的咔哒声。

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架子上的药品摆放无误,而后拿起斜倚在墙壁上的黑色雨伞,关门落锁。

诊所位于远离闹市区的一处民巷里,穿过四五条狭窄的弄堂才可以到达一条不大不小的商业街。小路两侧的石壁上贴着“办证”、“刻章”一类的小广告,平时没有多少人拜访,路明非也懒得清理。

进入第二个拐角的时候,他停住了脚步。

靠墙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。

路明非下意识地出声:“你……”

对方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绷紧了脊背,刻意压低的呼吸频率似乎乱了几拍。他缓缓抬头看向了他,略长的额发下,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极快地收缩了一倏,又复归平静无波。

路明非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碰上这种离奇的邂逅——好吧,不能算是邂逅,那人的嘴唇苍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,腹部有一条极深的口子。要不是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,路明非简直以为误入了什么杀人灭口再嫁祸他人的现场。

“……你还好吗?”

对方没有立刻接话,只看着他,似在判断着什么。良久,他垂下头,不动声色地道:“走路没仔细看车,不小心被撞了。”

路明非心说这么窄的巷子都能被车撞也是天赋异禀,而且大兄弟你腹部这切口不对啊你还不如说你被打劫了比较可信。

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理由太牵强,他沉默片刻后试图将话题圆回来:“其实是被人打劫了。休息一会儿就好。”

“……”兄弟你就说你自己信不信吧。

路明非在视而不见与济世救人之间短暂地动摇了一下,叹了口气,认命地在他面前蹲下了身。

五分钟后,诊所的门重新开启。

他进门前又回望了眼近晚的天,远方黑云翻墨,正沉沉地压向这个城市。他摇了摇头,把人架进了自己的诊所。

“兄弟,实不相瞒,我这里是无证经营,设备也比较简陋,就连诊所招牌上的字都是请贴小广告的师傅顺手喷涂的……”路明非一边絮絮叨叨一边飞速地取出各类消毒工具。

对上他灼灼的视线后,犹豫片刻,补了两句:“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帮你稍微处理一下伤口,你要是信不过我……也晚了,人都被我捡回来了。你可千万撑住不要死啊……”

那人轻微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尖锐的利刃划开的,从左肋斜向下至右腰,一路触目惊心的皮开肉绽。路明非仔细检查了一番,道了声还好没有伤及脏器,麻利地帮他止血缝合。

整个手术过程安静极了。除却最开始因为没有麻醉剂,那人淡淡地道了声不必,之后一直是长久的沉默。

这一声不吭的硬汉姿态实在令人惊讶,路明非怀疑他不是生命垂危的病人而是英勇无畏的革命烈士,下一秒就能拉着敌人同归于尽——更遑论他还在执拗地盯着自己,苍白的面孔有时因疼痛而显得狰狞。

完成了最后一步包扎,路明非合上应急医药箱,顺口问道:“你平时都是怎么应对这种伤口的?自愈能力很强,看起来经验也很丰富——”

那人将目光收回,低头轻声道:“缠透明胶带,再压几张纸巾。任务结束后注射破伤风疫苗,伤口用酒精消毒。”他想了想,补充了一句,“曾经一段时间,有个人会帮我。”

路明非闻言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:“我倒是挺佩服那个帮你处理的人的心理素质的……”

“他帮我从纸板箱上撕胶带。”

“……”路明非果断地放过了这个话题,“说起来,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?”

“鹿芒。”

“路盲?难怪会绕过三四个巷子躺在我家门口。”路明非乐了,“看来还是本家,我叫路不盲。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。”

他转身回到药品架前,将医药箱放好,又整理了一番试剂瓶。鹿芒在他身后慢慢抬头,视线移向门口——他带来的文件箱此刻正和那把黑色雨伞一起被随意丢在墙角,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
等路明非再次转过来时,鹿芒已经开始打量起诊所的布局。

说是诊所,倒更像一间小小的私人二层住宅。一楼乍看起来是病号专用,靠墙摆着一张简易的护理床,另一侧的沙发、餐桌、茶几却一应俱全,平添了几分人气。墙角的木质楼梯通向二楼。

鹿芒看向他:“你刚才说这里是无证经营?不会被查封吗?”

“路盲兄,你顶着一身亡命之徒来路不明的伤问出这么五好公民诚实守信的话,真的很令人不适应啊。”路明非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,“总有人出于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理由住进来嘛——就像你,你会告诉我你的伤是怎么来的么?”

鹿芒迟疑地摇了摇头。

“这就是了。遇事不问是我们这类诊所的原则。”路明非笑着绕到客厅,“就当是来半吊子医生的家里做客吧。”

鹿芒目光追随着他,在沙发对面的电视机上停顿了片刻。那是一个老式的18寸按键电视机,以拉杆天线接收频道,像一个沉重的大方盒子,无端地有些眼熟。路明非留意到他的目光,道了句“看电视吗?”,也没有等回答,自行接上了电源。

开机时只有满屏的雪花点,信号很差。路明非伸出手,以十分简单粗暴的方式拍了五六下,终于拍出了一点画面。那是影视频道,怀旧剧场正在播放一个老套的谍战片,杀手为了接近任务目标而藏匿形迹成为卧底,最终却被目标人物反杀。

路明非只瞄了一眼就看出了大概,正欲坏心眼地剧透,鹿芒却面色平静地分析出了伏笔二三。

路明非惊讶道:“这么专业——路盲兄,你不会也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杀手吧?”

“……”回以沉默。

“卧槽我说中了?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啊!不过仔细想想……通常伤成这样的不是杀手就是抢匪,越发觉得可疑了?!”

“我不是……”

“大侠我错了,您能不能看在我救了您一命的份上饶了我……不不不,大家当无事发生更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鹿芒看着眼前毫不警戒反而进入戏精状态的人,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,颇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
余光扫到频道上方的滚动天气预报:“……气象台发布蓝色暴雨预警,阴雨天将持续一周,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……”

他心里微微一动。回来之后似乎没有下过雨?

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挂钟,时针依然停留在五的位置。

“钟停了。”路明非收起了故作夸张的白烂吐槽,解释道,“虽然能听到齿轮声,但指针出了点问题。这种时候看天色比较靠谱。”

他指指窗户外的天空,一轮圆日正缓缓下降至地平线,最后一点光把天边的云朵烧得火红。

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起来,谈刚结束的老电影,谈姓的写法是青崖白鹿的鹿还是不知归路的路,谈江水风月也谈柴米油盐。话题多数由路明非引起,鹿芒淡淡地接着,意外合拍。

及至窗外夜幕降临,路明非这才打着哈欠走向二楼,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。

鹿芒点点头,目送他上楼关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拎起了文件箱。

密码被依次输入,锁扣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弹开。入眼的首先是一部手机,屏幕中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已经不能开机了,正静静地压在一份文件上。

那是一份执行报告。借着透过窗的微弱月光,能依稀辨认出封面中央是一棵银色的半朽世界树,右上角印着鲜红的SS。

他拿起报告,陷入沉思。箱子最底下,一把PPK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一角。

“最近出现的恶性袭击,背后有诺顿活动的痕迹。”

他在执行这次的任务前,曾去过昂热的办公室,第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便将他砸得晕头转向。

办公桌上摊着从各地传来的照片,爆炸的浓烟、砸下的房梁、惊慌失措的人群,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焦黑痕迹。


“诺顿在七年前就死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这么说,语速机械而缓慢,仿佛这样就能忽略内心深处另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

“之前诺顿的龙骨十字失踪,而现在所有的‘烛龙’迹象都表明,他回来了。你翻资料可以确认这一点。”昂热缓缓靠向椅背,视线落在他身上,似乎看透了他。

“楚子航,你应该记得……三年前的那场战役里,黑王陨落,同样没有见到龙骨十字。”

话音落地,那个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恐惧的念头,终于穿透了重重回忆,尽数浮起。

楚子航翻着手里的报告,击杀诺顿尚不足以成为SS级任务,执行计划的最后还有一行黑体加粗的小字:

“确认黑王是否死亡,必要时彻底抹杀。”

他合上箱子,抬头看向二楼。

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,室内变得昏暗起来,挂钟的咔哒声显得突兀而死板。

——TBC——

【楚路】同心

°西南联大AU,生物系楚x外国语言文学系路。
°一个简单故事。


【楚路】同心

新舍前的花圃里少了一朵同心兰。

楚子航清晨出门时发现了这一点,不由得驻足察看。门口的一畦地原本是莠草丛生的菜园,新舍建成后被他掺杂着种了些花木,改作一小片试验遗传的田。平时不短照料,花栽得齐整,也长得像一回事,是以细小变化都很鲜明。

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,笑吟吟的声音传来:“‘它比绿宝石更珍贵,比猫眼石更稀奇。用珍珠和石榴都换不来。’——送你的新学期礼物,师兄你猜是什么?”

楚子航回头。来人一身褪色的学生呢制服,正抱着一本英文课本,闲闲地立着。

他是外国语言文学系的大三学生,叫路明非。名含明辨是非之意,他本人却偶尔戏谑着倒念,唏嘘一两句时局非明路。前年秋昆明遭遇空袭,他们往郊外红山跑警报时搭了几句话,去年新校舍落成,搬迁时又多有互助,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,颇有些萍水相逢的趣味。

楚子航道:“一朵深黑的同心兰?上面有绛红色斑纹。”

路明非惊讶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!”

楚子航一指花圃:“本该有二十四朵。被摘的是子二代中的杂合体,符合遗传学的自由组合定律,但成活率最低……”

他大约察觉到话题跑偏了,顿了顿,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:“……也的确最为珍贵。谢谢。”

“……借花献佛倒叫佛发现了。”路明非闻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将同心兰从口袋里取出,“不过这样正好对应了二十四节气——今天是寒露,全当作摘花纪念日。下次再摘便是霜降。”

楚子航想,他从未听过节气摘花的习俗,且昆明四季如春,时令并没有那么分明。但瞧见路明非兴致勃勃的样子,便没再说。

路明非将花瓣整理出了三分精神,目光回到对面人身上,暗中比划了一番。而后突然上前一步,信手理了理楚子航的衣襟,动作自然地将那朵花簪在了他制服的左胸口袋处。

楚子航一愣。

路明非得逞,早已后退一步笑得开怀:“前有王尔德‘胸佩一朵玫瑰,飞速递过至福的亲吻’,现有生物系楚子航胸佩一朵同心兰,时刻试验遗传定理——还挺好看的。”

面对路明非的揶揄,楚子航反应过来,带了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。他想了想,俯下身去,另摘了一朵浅黄色的子一代。

“是了,我看一朵不够,得簪两朵。有进步,也符合昨日冯先生讲到的‘奥伏赫变’。”路明非见他动作,忍笑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,指点道,“你可以管这朵叫德谟克拉西,这朵叫赛因斯,再去凤翥街的茶馆游一圈,演一段文明戏——唔?”

他的胸前被别上了那朵舒展的子一代,浅色花瓣上沾着未晞的朝露。

确认花已别好了,楚子航这才悠然退后,眼里带了些笑意,指指他:“这朵叫自变量。”又指指自己胸口:“这朵叫因变量。”

“是对照组与实验组才对吧?”路明非纠正。楚子航却只笑着,没有解释的意思,自去收拾课本了。

早上的第一节课是公共外语课,两人整顿完毕,遂并肩向教室走去。

秋分后白昼变短,天气却不曾转凉。联大七点开课,此时天空还未完全明朗,却已隐约现出透亮的蓝。这两年不时有日军的轰炸机从头顶飞过,战事沉甸甸地压在心上,也给孤帆似的白云添了一丝阴霾。

昆中北院东侧门外的土路上开着一大片剑兰,路过时能听见几声细碎的虫鸣。他们爬上一个斜坡后便进了城墙缺口,拐进一间教室,里面已聚集了十来个学生。

公共外语课的教师是位来华讲学的英国诗人,人很亲切,讲课也生动活泼。他有时还会念一两首莎翁,间或提出一些对现代诗的“细读”批评,观点很鞭辟入里。路明非拣了个靠土墙的座位,和楚子航一并坐下。

今天正讲到诺拉·沃恩的《花事记忆》。课文被油墨印在粗糙的纸上,字里行间的花香也染上了些许书卷气。

“‘你若诚心追求真理,与花相伴便能找到它。’”先生念及此顿了顿,目光转向路明非和楚子航的方向,微笑道,“大家看,这两位同学便是在‘追求真理’了。”

他发现了他们衣服上的同心兰。

“兰独具四清,是花中君子。钱谦益曾以同心兰赞其夫人,取‘永结同心’之意。当然并不限于爱情——时代战火纷飞,需要在座诸位勠力同心,也是个很好的寓意。”

路明非不知想起了什么其它寓意,小声地念叨了一句“遗传试验”。楚子航则莞尔,垂眸在文中那句“in the face of a flower the heart of God is revealed”下划了一道横线。

先生又讲起了西南边陲的气候,讲起云南的风土人情,讲起昆明的一些奇花异草:“沃恩还提及了中国的十二月花令,可供欣赏的花草却是远远多于这些的。翠湖边的草丛里,经常能看见植物系的同事在采摘样本。我上个月在古驿道……”

路明非偏头,透过窗格看城墙缺口外的青山白云。

楚子航也偏头,游移的笔尖心猿意马地停顿了一下。

日子在新校舍老役工呆慢的摇铃声里悠然滑过,又在文林街口米线店“免红”“宽汤”的喧闹里浸透了滇西风情。茶馆明亮的汽灯一点,沱茶、香片或是龙井一泡,再上一小碟瓜子花生,便能隔绝诸多纷扰,安静地对坐学习一晚上。

昆明似乎天生给人一种沉潜的气质。草木生长枯荣,季风时雨来去,凡事皆从容有度,连警报声也能掰扯碎了融进生活,化作一股子超然的积极。

转眼已入初春,龙头节的前一日,又有空袭。

文学课的老先生在讲华兹华斯,正到一句“大自然,把人类的灵魂和她的杰作联接起来了”。听人喊五华山最高顶的铁塔上挂起了三个灯笼,他也只是慢吞吞地放下粉笔,铿锵借来了最后一句:“人是怎样对待人的?”似在质问。

忽然一阵凄厉的汽笛声,一短一长,空袭警报响了。先生这才道了声下课,收了书施然出门。大家有条不紊地往郊外撤离。

出大门,过铁道,便到了山野。路明非进入马尾松林时已汇聚了一些人,三三两两地坐着。小贩也解了挑担,开始兜售各种吃食。

他四处望了望,却不见楚子航人影。

远处传来隆隆炮响,第一颗炸弹落地,远望昆明城一阵尘土飞扬。正义路、护国路的方向火光浓烟交织成一片。

路明非心下一惊,飞速沿原路折返,一路张望。跑至那条从未通过车的铁路,才看见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健步而来。

此时又是一阵轰鸣。

路明非一个趔趄险些摔倒,楚子航却已神色镇定地站到了他面前,单手扶了他一把。

他的另一只手里是个布袋,里面花叶土俱全,小小的同心兰开得正盛。

楚子航淡淡道:“把它们完整迁出来花了点时间。”

路明非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。寻人时的焦急与夹杂其中的愠怒,见面时的惊喜,此刻全被一股复杂的无奈感取代:“……先前物理系教授跑警报,以身护精密仪器我可以理解,你保护一朵同心兰……”

“是十四朵。”楚子航认真地纠正,在路明非惊讶的目光里回望,“你说的,每个节气摘一朵花作为纪念,还剩十四朵。快到惊蛰了,我想它们毕竟有‘勠力同心’的寓意……”

路明非沉默半晌,暗叹了一句理科男,最终化作泄气的一拳,和一个拥抱:“是永结同心。”

这一天昆明被往返轰炸了六回,及至黄昏才响起解除警报,二人慢慢地沿着夕阳下的土路返回。

四下狼藉。新舍有一面墙坍圮了,泥土石砾砸下,盖住了大半的花圃。楚子航后来仔细清理了一番,找了块保存完好的墙角,小心地将那一片兰花重新移栽了进去。

他说,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命力顽强,即便条件艰苦,也定能再次开花。

永结同心。

—FIN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