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水竹陌

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♪

【楚路】实相之诗(二)


「那本总是在黄昏时分翻开的书掉落了。」

>>>>>>02

后半夜睡得很不安稳。

他的梦里一片阴沉沉的黑,是三年前的尼德霍格之役。血雨迅速落地成圆,空气中漂浮着的灰色尘埃被打得细碎,又在熊熊燃烧的火海里骤然腾起。光焰明丽得惊人,却没有什么温度。

黑龙巨大的骨翼遮天蔽日,融金一般的瞳孔里映出世界的斑驳倒影。利爪裹挟着狂暴的气流割裂皮肉,猝然贯穿了他的腹部,将他钉在岩石上。它低吼了一句什么,在远方传来的丧钟声里听不真切。

场景几番切换,梦境的最后是一张沾血的脸,龙化迹象一点点褪去,鳞片消失后的清秀面孔平静且苍白。不伦不类的庞大身躯支离破碎,倒地时再次砸起漫天尘埃。

他近乎无知无觉地向着那个不能再被称为“人”的死物走去,手机随着一步踉跄从风衣的口袋里掉落,开机键着地,屏幕发出一片莹莹幽光,上面显示的时间是——

“七点啦天亮啦该起床吃早饭啦!”小诊所的路不盲医生总是如此精力充沛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,将本就未曾拉上的窗帘拉得更大,仿佛这样能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。

楚子航坐起身时恍惚了片刻,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。那里还缠着几圈严严实实的纱布,却没有多少疼痛的实感,即便有混血种的体质加成,也未免好得过快了。

他压下心中疑惑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现在是七点?”

“……我也只是猜个大概,作为资深颓废宅这点生物钟还是有的——反而是你啊路盲兄,为什么你问个时间都能问得一脸严肃考据?”

楚子航否认: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
路明非肯定:“不,你脸上就差写着‘我打算测个太阳高度角来计算准确时间’了。”

“……”有那么一瞬间,楚子航似乎想抬手摸自己的脸。

路明非见状大笑,一步蹿进了厨房,锅碗瓢盆的哐啷声里飘来一句“我帮你做早饭”。

声势和派头都做足了,却也只是从橱柜的某个旮旯里翻出一包压扁了的红烧牛肉面,几个调料包一撒,白开水一倒,拿起筷子搅和了两三圈算作完工。

楚子航看着二十秒后走出厨房、手捧一碗不能更敷衍的方便面的路明非,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“不用太麻烦”收回了肚子里。他用筷子搅了搅没有化开的牛肉酱,又扫了眼成块的面饼,沉默了片刻:“我再加工一下吧。”

路明非难得犹豫:“让病号下厨房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
楚子航没有指出让病号吃方便面同样不合适,只是简单道:“快康复了。”

他用锅接了水,小火烧着,然后放下一旁案板,开始切菜。

路明非趴在桌子的另一边,单手支头,看他将长袖挽起,露出半截手腕。落刀时从容且精准,蔬菜以相当统一的宽度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不知怎么的就想起“宜室宜家”这个词来。

“我觉得这个手法切大白菜有点可惜。”路明非摸着下巴点评,“应该去表演切金枪鱼,背景音是孤峭的古曲,天上再飘下点樱花烘托气氛,手起刀落赏心悦目,彰显武士的孤寂之美——不对,怎么越说越像一晚上八百张花票的牛郎店头牌了……”

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那人背对着自己,路明非看不见他的反应,只隔了一会儿,听到他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可以加面了。”

路明非正想感慨原来杀胚的外表下还有这么居家的一面啊,然后注意到他每一步都掐着时间和投料比,添加顺序有条不紊,搅拌速度均一稳定,把一包方便面硬生生泡出了实验教科书般的严谨气质。

“……”好吧杀胚的外表下是学霸的一面。

楚子航将碗推到他面前,隔着腾腾的蒸汽看着他,不期然想起他们曾经去边陲执行任务,在当地一家旅馆隐匿形迹,吃了一个多月的鸡蛋面。

——以至于后来两人对坐吃饭,路明非总是一边浮夸地称赞他的煮面手艺更上一层楼,一边致力于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他一半。

鬼使神差地,楚子航说:“以后记得先烧开水再下面,煮到六分透的时候加调料包,最后打鸡蛋。以前有个人……也像你这样一股脑地乱泡。”

路明非刚尝了第一口面条,闻言立马咽了下去:“等等?最后一句话转折得也太生硬了吧?”

楚子航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路盲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怂……”路明非又扒拉了一口面压压惊,“这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‘我有一个故人’的怀念又沧桑的故事氛围真的很令人不安啊。要不是你一身与狗血文绝缘的浩然正气,你再这么暗示下去,我简直怀疑自己被卷入了什么替身梗……”

“失忆梗也符合当前逻辑。”

“被你这么理智地一讲我更加慌了好吗!”第三口面下肚,路明非这才意识到不对劲,“……还有,明明是我帮你做早饭,最后怎么变成我吃了?”

他将鸡蛋一划为二,硬是让楚子航吃了一半,名曰补充营养,这才作罢。

收拾碗筷的时候,路明非没头没脑地问了句:“我这里有点无聊吧?”

楚子航摇头:“你呢?不用出门吗?”

路明非回答得避重就轻:“照顾病人就是我的工作。”

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去厨房洗碗了。楚子航注意到餐厅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中的潘洛斯阶梯利用错视现象四角相连,无限上升,没有尽头。

角落里,一个造型奇特的饮水机以一个悠闲的频率慢慢地转动着。水从小风车的最高处落下,驱动风车连接的螺旋汲水器将水慢慢地提上来,如此循环。

像个斯特尔永动机。

楚子航皱眉,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飞速划过,一时间没有找到源头。

路明非不知何时洗完了碗坐回到他边上,一脸正气凛然地提议帮他换绷带。

不多时,正气凛然化作鬼鬼祟祟,某人趁着收拾药箱的机会掐了一把他的腰,然后逃之夭夭。

楚子航:“……”

中饭,饭后闲聊,老电视机无所事事的调台,晚饭。他们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,像磨合多年的旧友,互不过问,举手投足间却有无声的默契。

平淡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。

楚子航惊觉这一点的时候,路明非正站在窗前,盯着外面的夕阳。

太阳快下山了,漫天云霞铺展,将世界点缀得很好看。余晖落在他眼里,跳动着隐约的金色。

他转过身:“不过说实话,我有时候也觉得你很熟悉。”

墙角的饮水机还在缓慢运转,滴水可闻。墙上的钟又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。

路明非没有在意这一点,继续道:“很老套的搭讪方式吧?那句话怎么说的——‘似是故人来。’”

楚子航看向他,最后一缕光渐渐变得黯淡,只见到模糊的轮廓。

……还是太熟悉了。

他想起离开校长办公室时,昂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回头看他的目光依然锐利,脊背却在虚化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佝偻:

“黑王只是黑王,曾经作为人的那一部分……已经消失了。尼德霍格的危险,我们都清楚。”

当时他们规避了某个名字,仿佛避开了某种禁忌。

可是真的消失了么?

他知道探究这个问题并无多大意义,任务对象是尼德霍格而不是路明非,这样的借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。

但他突然不确定了。

路明非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挥了挥:“路盲兄,你好歹对这种搭讪给个反应啊?”

凝重的气氛倏然消散。楚子航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

“……”路明非一时槽多无口,长叹一声,“我仿佛看到一朵桃花飘落在复活岛的石像上。”

他与他错身而过,打着哈欠上了楼梯,在最后一级站定,笑着对他道:“早点休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楚子航轻声说。

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又冒出头来。

——TBC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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